开头:许多年下来,我的熟人还是很少。倒不是刻意为之。只是活得越久,越跟人熟不起来。或者说,不知道该有多熟才好,所以索性谁也不熟。这是倒退十年以前完全无法把握的分寸。所以小时候反而是有那么几个熟人的。

【 孤独恋影文学社自序:“其实这篇《半分熟的好友》文章名,我的确还可以把它称之为《八分熟的牛排朋友》或者是《一个网络作家转行网络文案编辑人》,当然还有很多文章名能适合它。”】

但是,多熟才算熟呢?在幼稚园看过彼此的光屁股算是熟吗?小学邻桌六年算是熟吗?上同一个补习班够熟吗?同一个合唱队呢?大学的前后辈呢?上下铺呢?公司的同事呢?比邻而居呢?见证了对方什么样的姿态,知悉了什么程度的秘密,在他/她面前可以多随便多放荡,相处的长度要满几年,才能算是熟人呢?我来往最久的朋友超过十五年,也算是稍微懂得彼此的界限和深浅,即使如此我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了解他,妄称一句熟人。
那么,怎么样的才算是熟人呢?
在网络还未兴起的年代,我交过一位白纸黑字的笔友。不同于后来虚幻缥缈镜花水月的网络时代,那时的交情是真枪实弹的,无法被几下点击隐藏删除假装失忆的证据。信里无话不谈,天南海北,百无禁忌,很有一种自己交游广阔胸怀天下的错觉。更不用说彼此之间知晓真名身家,邮编住址。如果这都不算熟,哪还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友情呢?我记得对方还给我寄过一张她的照片,画面斑驳暗淡,她远远地端庄地坐在沙发椅上,梳两条辫子的公主头。尽管面目模糊,但对年少的自己来说,那就是友情的凭据,毫无不妥。
然而,那时的信件往来太过缓慢落后,一去一回再加上读信回信,往往要耗上半个月一个月。偶尔功课一紧,甚至完全忘了遥远的彼方还有一位靠着邮戳与自己藕断丝连的挚友。这样的挚友,一年聊上十几次天的挚友,又算不算真正的挚友呢?不过可惜的是,羁绊珍贵如此,却还是抵不住时间与距离的考验。多年后再回忆起,我甚至不记得与对方是如何失联的。也许是在搬家后忘了知会新地址,又或者是升学后把往事前尘尽抛脑后,就和用过的课本一样难逃被遗忘的命运。如今的她在什么地方,做什么样的事,甚至生死我也完全无从得知。连名字也不记得的朋友,实在不能算是熟。曾经是否算是熟过,也没法判断了。
这样说来,交情的深浅咸淡好像全是距离的错。为了战胜距离的折磨,网络时代壮志凌云地来临了。所有鸿沟瞬间填平。一处虚拟的空间,容纳了几十亿人,好像再无保障与隔阂。想知道谁的身家姓名星座血型,只要点“用户信息”;得逞了知道了,就自以为与对方成了熟人,简直是拉帮结伙的最佳武器。在这个空间里,“交情”成了简易而廉价的东西。例如,在街上拍你一下肩膀借过一支铅笔的人,大多不敢与你称兄道弟;然而,在网络上评你一篇帖子点你一个赞的人,却都能说得上是你的网友。这本身尚且不能算是一件坏事,但糟就糟在降低的发言的门槛,制造了“谁都可以说”的环境,也给了人“什么都可以说”的错觉。
网络这片土地取消了物理上的距离,替你省略了身体上的分寸,是将把握分寸和自我监督的义务大胆地交给了用户,因而,对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的道德约束要求更高。这也正是矛盾所在。更多的人看不见物理距离,就以为人与人之间真的只是一条网线和几下点击的远近。连对朋友也不会说的话,却放肆地说给陌生人听。自己泰然自若地藏在网名后,然后道貌岸然地跟所有人装熟。
这样的熟人,背得出你的八字血型星座爱好,知道你最近爱看什么电影,想看什么书,准备听什么音乐,昨晚几点睡觉,今早吃什么馅儿的煎饼,刚刚跟哪些朋友在一起玩自拍的这种熟人,又是真的熟吗?也许会有人说,如果不想暴露私人信息,就搞个隐私设置,说过的话拍过的照想给谁就给谁看不就行了吗?大可不必如临大敌嘛。确实,想不想暴露是你的选择。但是,想不想叫你一声熟人,却是人家的事。分寸之间,全靠个人教养支撑着。在看不见脸摸不见法律的空间里,道德就像黑暗中的内衣裤一样可有可无。你能躲,但你不能怪人追。
去年,新浪微博不声不响地替每个用户打开了“陌生人私信”的功能。即是说不管是谁都能发一封直达的信件到你面前。一时间,只限熟人的私人信箱天花乱坠群魔乱舞。谁的失恋感言,谁的心情故事,谁的酒后乱信,当然也不能忘了“只要一块钱就能购买一百个优质粉丝”的小广告铺天盖地。不管你想不想听,连私人信件都能发给你了,都在信里跟你掏心掏肺了,都和你推心置腹交换日记了,算不算你的熟人?你想不熟?人家准你不熟吗?
我曾经接过一位估计年纪不会太大的读者私信。她抄袭了一段我的文章放在自己的作文里交上去了,结果老师问她时,她却答不上来。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跑来,要我为她解释一下原句的大意与态度,她还急着要回去向老师申明那是百分之百的原创。你看,她都发过私信给我了,还肯抄袭我的文章,还愿意来问原作者把文章送给她,那我怎么好意思不送呢,我们都这么熟了!
我还真的不太确定,能够如此无耻,是因为网络比现实更容易耍无赖呢,还是仅仅因为网络的零距离,让她把我错当成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熟人。
当然,并不是说一切都是网络的错。甚至,网络的出现所带来的大部分都是积极的事。比如说美国的摄影师Brandon Stanton,他创立了一个叫作“纽约人类”的网站,里面每日更新他在纽约街头随机拍摄的路人的照片和他们的故事。去年冬天,他在路边随处可见的书摊与摊主老爷爷聊了一会儿,得知他原本是管风琴手,但是琴却被意外偷走了。为了生计,他开始在寒风中卖旧书,入不敷出。经管如此,若是有人没钱买,他也就让他们站着读完。这个故事发表在“纽约人类”后不久,世界各地的网友们就积极发起行动,呼朋唤友前去光顾爷爷的摊位,同时短短几天就默默筹集了几千美元,买了一只全新的管风琴,让老爷爷再次当起了琴手。总算有个温暖的结局。
不过,不管是出了钱还是出了力的网友们,应该也不会自称是熟人吧。
一个网页,一张照片,一段语音,好像都不能让我们成为熟人。
那么一本书可以吗?
在作者和读者的交流仅限于文字的时候,取悦双方似乎是十分简单的事。那是最基本的以物易物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我卖的水果,你觉得好吃就买,和果农倒没必要成为朋友。但是后来,人手分发了一把麦克风,谁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发表对水果的感言,甚至对耕种的看法,胡诌得比蜜蜂还专业。水果可以乱吃,话也可以乱说,好不好吃反而不那么关键。果农的卖相比水果的卖相还重要。每个能讲话的都要讲上几句,讲得多了,就老神在在,以为是熟人,说着说着也能把水果说熟了。吵得要死。有人说,不想听你就别听,嘴长在我身上,你不爱听就捂住耳朵。这不正是无赖逻辑吗?刀在我手上,我爱刺谁就刺谁,你躲不开怎么能怪我呢?衣服在我身上,我想脱光就脱光,你看见了应该是你的错才对,怎么能怪我呢?是这样的道理吗?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已经在这样的世界了?真的是我往事前尘抛得太干净,忘了人间的规则吗?
我听人说,现代社会追求的就是鱼蛇混杂的混搭风。不管是什么龙鬼蛇神你都要包容,要爱护,要和他们熟起来。这就叫作适应社会。如果看不顺眼,就说明你要被淘汰,已经是老人了。嗯……说不定就是这样吧。但是,就算说我老气横秋也没关系。你的躶体,我是真的不想看。如果可以的话,还是稍微穿个衣服,稍微守住一点礼貌,稍微保留一些分寸会不会比较好。毕竟我们只是半分熟的好友。

文/孤独恋影文学社 小慧
图/孤独恋影文学社 小慧

Last modification:March 5th, 2020 at 03:19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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